睽違5年，淺堤總算是發表了他們的首張專輯，沒有驚人的改變或是華麗的包裝宣傳，但就是用他們一貫的態度跟輕快的曲調，唱出了對社會、對這個世代的深入觀察。
應該和大部分的聽團人都差不多，我第一次聽到淺堤，就是因為很紅的<怪手>開始。這是主唱蔡依玲當年在高雄紅毛港文化園區工作，認識到當地開發史後，深有所感所寫下的一首歌。一個歷史長達400年的老聚落，在面臨到台灣經濟發展、必須擴建高雄港區的情況下，被迫拆遷以及隨之引發長達40年抗爭的的種種事蹟。雖然是一首描述抗爭的歌曲，但整首歌以輕快的節奏貫穿，即便副歌所寫的，是當地居民發出的沉重地呼喊:
“住了世世代代的家/ 毋是你講拆就會使拆
天公伯啊/ 這咁公平
怪手拍佇塗跤的聲/ 親像拍佇我的肩胛頭
天公伯啊/ 我猶未變老”
但依玲用著平緩的音調、柔和的歌聲，將這段副歌唱出，對於聽者而言更深入直中內心；我有的時候聽，甚至會心中有種莫名的哽咽浮現。
當然，紅毛港拆遷的案例就如同台灣多數面臨文史保存/環境生態與經濟開發的對決，最終前者總是落敗。紅毛港居民在抗爭長達40年後，仍然在2007年全數居民完成遷村，當地只留下了一個醜醜的高字塔旋轉景觀餐廳，和舊房子改成的文化園區。對於文化政策，台灣政府時常粗暴地以”文化園區”的模式，徒有保留之表面形式，但當中已然空洞化，沒有了原本聚落的居民生活，只剩下所謂的文青咖啡、文創商品，讓大家打卡自拍，是否還有意義?這也是在討論淺堤的作品外，值得大家好好想想的。
而<怪手>這首歌入圍了2016年金音獎最佳搖滾單曲，讓淺堤一戰成名。剛出道(雖然這個詞怪怪的，但我一時也想不起更適合的詞彙)的淺堤，是由在地高雄聽團的年輕人，主唱依玲、鼓手大冠、吉他手阿宏組成，最初名為”蔡依玲樂隊”。隨後由也是來自高雄的大象體操鼓手嘉欽替代了服兵役的大冠，以及貝斯手方博加入，正式更名為”淺堤”，也隨即發行了手工demo《Demo. 1》，收錄了剛剛文章提到的<怪手>，以及<多崎作>。
這時期的淺堤，發表的作品多和自己的故鄉高雄，或是土地等連結緊密；2017年正式發布了淺堤的首張EP《湯與海》，也是如此，且分別使用了台語和國語創作，鄉土色彩更為濃厚些。當中最直接的，莫過於<高雄>，唱出在地年輕人對於這座老舊城市、青年外移等問題的複雜情感:
“一群人/ 每件事/ 寂寥
他說這是高雄獨有的/ 寂寞味道
生活百般無聊
羨煞他人/ 才華洋溢
卻只把時間/ 留給自嘆”
EP裡面用台語創作的<叨位是你的厝>、<魯冰花>也是我很喜歡的歌曲。<叨位是你的厝>是以一段一名位在高雄隔壁屏東的老伯專訪，講著人類把大自然破壞殆盡的問題；光是歌曲開頭前兩句”溪海抓無魚/ 土地種無果”，就道盡了對於環境的無奈，而歌曲後半段也把高雄在地的日常街上聲音融入歌曲。
而<魯冰花>，大家想到的，應該就是由吳念真編劇的那一部經典台灣電影吧；當然副歌也提及了，”再用紅色蠟筆/ 畫那盛開的魯冰花”。但不像電影般的悲劇，這首歌在歌名旁總會特別有個括號(The 50’s)，再搭配歌詞來看，顯現的是一副美好純樸的山林田園景象；既是獻給父輩們的一首歌曲，也是緬懷這些被犧牲、消逝的光景。
(淺堤湯與海EP發片台北場)
還記得第一次看淺堤演出，是2017年9月EP發片會，淺堤在台北the WALL首次舉辦中大型演出，就被他們的現場演出實力給驚艷到。溫柔有力的歌聲、活潑但不過噪的吉他、穩又律動很棒的貝斯，再加上嘉欽把在大象體操玩到淋漓盡致的變拍也帶到淺提，飽滿、變化豐富但不過於炫技浮誇的音樂讓人十足過癮；內斂而深層的歌詞，則會讓你越聽越陷入沉思，無法自拔。當時看完的我唯一的結論就是，”這團沒道理不紅”!2018年，嘉欽因為大象體操展開歐美巡演計畫忙到分身乏術，不得已而離團，則由同樣是高雄人、原本是巨大的轟鳴的鼓手堂軒補上，成為現在的陣容。
當時面臨更換團員的淺堤，也因此被打亂了發行作品的步調；歷經好幾個月的磨合後再出發，2019年夏天在網路上發表了新的台語創作單曲<陷眠>，一方面展開全台巡演，也預告著首張專輯正式進入籌備。<陷眠>輕快的三拍節奏，搭配了復古又甜美的MV，依玲飾演著賣著紅茶冰的少女，和炎熱的天氣搭配再適合不過。歌詞”陷眠咁是為著眠夢”，似乎在做著美夢的同時，又讓人反思。
當然，在<陷眠>發布後也有些人覺得，淺堤的路線似乎變了，不再是那個和鄉土、社會議題有緊密連結的樂團。對於這個問題，主唱依玲在訪問中也曾經提過，早先在<怪手>這首歌走紅後，便給她帶來了許多壓力，因為很多人不一定是喜歡淺堤的音樂，而是喜歡這首歌承載的社會議題。
對於這點我也深感認同，畢竟走上音樂這條路的人們，本身是因為”喜歡音樂”，社會議題則是他們可能很有感觸因而產生了創作的靈感，而非為了特定的社會命題而創作音樂(當然也有，但應該不是大多數人的本來目的)。而有的人認為音樂人擁有的公眾能見度，或許是推動意見的好機會，但我也覺得任何一個人也不應該有資格去強迫別人這麼做。
上面講的這些，當然不是在說，淺堤的歌不再有這些議題的連結，但以新專輯《不完整的村莊》來看，許多的問題則開始內化到自己的內心世界與日常生活裡，從這之中釐清脈絡，或許更有幫助吧。專輯10首歌，分別寫著不同的主題，也都有各自的美。專輯則找來了過去就和他們長期合作的音樂全才Easy Shen沈簡單，擔任他們的專輯製作人。
(淺堤@海邊卡夫卡2019杜鵑花音樂節)
除了專輯中已經在2019年發布的<陷眠>、同張單曲收錄的<石頭>，以及部分曲目曾經在淺堤的現場演出中聽過外，專輯中第一首聽到的新歌，應該就屬率先數位上架、發布MV的<永和>吧。一開始聽，純粹是這首歌的旋律和節拍一開始就打到我了；而再細聽，越覺得這首歌的歌詞相當有趣。
“永和”這個地名給人聯想到的，當然除了豆漿宵夜以外，這裡也是許多北上工作求學年輕人的棲身之所。淺堤有提到，會命名這首歌為永和，是因為身為高雄在地樂團的他們，常常因為工作關係需要來到台北，寄住的地方就是位在永和的朋友住處；這首歌所寫的，就是隻身來到台北這樣的異鄉打拼，面臨的挑戰與不安。其中，我非常喜歡第一段主歌尾段到進入副歌的歌詞，短短幾句話，把來到城市面臨現實生活對理想的折衷，還有陌生環境下挑戰的心境很生動地寫了下來:
“突然沉默/ 你忽然說
說要放棄/ 不想為沒錢操心
我才發現
你總是沉著穩重/ 竟也有害怕的時候
你總是反覆練習/ 竟也有逃脫的時候”
專輯率先釋出的另外兩首，其中的<樹影>，是專輯的第一首歌，也是專輯名稱”不完整的村莊”的出處；一首很搖擺的歌曲，配著主歌中”樹影穿梭”總是在每段出現，描繪一棵樹，不論成長在山林裡或是有人居住的地方，總是怡然自得的佇立在那邊；唯一的動態，就是風吹過的樹影搖晃。既然很搖擺，在編曲與錄製上，也融入了Swing的風格，依玲甚至以大樂團爵士女伶般的唱腔，呈現部分的語句。<信天翁>曲中不斷出現”可別浪費了春天”，講述著有個另一半陪伴的好，也把高雄的地景風貌，青年路懸日美景寫入歌裡。
另外一首，雖然聽起來較為簡單，但我也相當喜歡的，是罕見淺堤歌曲中，不是由依玲作詞作曲，而是由貝斯手方博所寫的<月光>，一首浪漫又帶著感傷的三拍小品。歌曲找來了deca joins主唱鄭敬儒一起合唱，以一把電吉他作為主旋律，連音色都調的很”鄭敬儒”。其中一段重複的歌詞的對仗與意境讓我一聽就難以忘記:
“月光它從沒出現/ 願望它從沒實現”
<月光>乍聽是一首情歌，但又會讓我聯想到，現在位在駁二的Live Warehouse，曾經叫做”月光劇場”，是高雄聽團人共同的地景回憶，早年去大港，也對於這個浪漫的名字頗有印象。在高雄為數不多的樂團表演場地，月光劇場則可能是當地最主要的live house，每一場在高雄重要的演出，聽團人們肯定都會在那裏遇見彼此，也是對於淺堤而言相當重要的青春回憶；但現在當地可能人事已非了吧?
曾經收錄在最早發行的demo裡的<多崎作>，也重新編曲、錄製後再度收錄在這張專輯。歌名相當明顯，就是以村上春樹前幾年發行的作品”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”為發想，是依玲看完這部小說後的一些感觸。作為一個假文青的我，不會把這部小說視為村上的代表作之一，但小說的設定讓我覺得很有趣，主人翁因為自己從小主要的朋友姓氏裡都有一個顏色，自己卻沒有，也覺得身邊的人都有很鮮明的特質而不像自己這樣，既對於朋友、社會有一種依賴感，卻又帶有著內心的格格不入與抽離，對於當代社會的人們，也算是一種投射吧。<多崎作>的歌詞也寫得很有意境：
“看不見/ 也摸不著痕跡
看不見/ 不代表沒有縫隙
我是沒有單位的物質/ 追究活著的價值”
專輯的最後一首歌<傳道的人>，則是讓我乍聽覺得很怪，但越聽越愛不釋手的曲目。整首個的編曲也和淺堤多數的作品不同，明顯較深沉；前後兩段截然不同的曲風組合而成。前段部分，由類似聖歌般、用到管風琴的旋律，配著看似很有哲思的歌詞；進入後半段忽然急轉直下，吉他單音反覆的彈奏，帶來滿滿的急促和徬徨不安，鼓的節拍也轉快、加大了這個感受。而歌詞寫著:
“傳道的人坐立/ 我卻難安
如果一切是假/ 祢在哪裡
事情沒有意義/ 無法判斷
我可不願獨自被遺忘”
似乎對於一切道理提出質疑反思，當人們尋求答案，別人信奉的聖賢說法、道理看似理所當然，但這些是否真是自己可以接受的?或是這一切質疑的根本不是問題的核心?對於外界的思考，可能最終還是回到對於自己的理解。
(淺堤@2020山盟海誓音樂祭)
新專輯名稱叫做”不完整的村莊”，英文名字卻只有翻譯”The Village”，讓我非常好奇到底是為什麼?當然，專輯發行以來的這兩週陸陸續續地聽，目前還沒找到心中的答案。回歸到專輯的介紹:”有沒有一個地方，能接納所有的不完整”，或許就算不完整，也是一種完整的狀態?似乎有映照日本”侘寂”的哲學。
因為武漢肺炎疫情，已經很久沒有表演的淺堤，首站復出選在家鄉高雄和拍謝少年共演，當然那天也不少風采被為了兌現霸韓成功承諾，在身上綁鞭炮的真男人維尼所搶去；當天兩大團精彩的活動讓我們身在北部的聽團人無緣參與。9月淺堤在台北的正式發片專場演出，這也將是淺堤首次挑戰千人以上的大型專場，令人相當期待!
銣是我聞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