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祥樂隊 — 《野蓮出庄》,我心中的2020年度最佳專輯

當年舉辦的”搖滾辦桌”,終究是搖滾歸搖滾、辦桌歸辦桌;生祥這張專輯,倒是實實在在以家鄉的食材,譜出絕佳的音樂。

2020年,又一年跟評價很高的台南貴人散步音樂節無緣,但也只能說聲抱歉了;畢竟生祥樂隊發片場可是久久難得一次盛事。在接到生祥要舉辦發片專場的消息,只好忍痛把貴人的票退掉。不過11/28在淡水雲門舞集劇場的專場,長達兩個半小時演出真的是首首精彩!

主唱林生祥的創作與歌唱外,吉他與電月琴的彈奏也相當精采;吉他手大竹研、貝斯手早川徹、打擊樂吳政君,以及自2016年發行《圍庄》加入的嗩吶黃博裕,以及鼓手福島紀明,這幾位應該都可以稱是現在台灣樂壇一等一的好手。而三位來自日本的樂手則有組成一個爵士樂團”東京中央線”,現場演出超級棒!對爵士樂有興趣的樂迷未來如有機會,一定要去現場感受一下。而較少在舞台出沒,負責作詞的鍾永豐,也在專場特定幾首歌負起朗誦或吟唱的角色;其渾厚卻細膩、不粗曠的嗓音,格外有韻味;而過去參與永豐的講座,也著實為他的文學底蘊與音樂品味所驚豔。

主唱林生祥@野蓮出庄發片場

我的好友在聽完這場演唱會,所下的唯一註解就是”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,一場越聽越餓的演唱會”。專輯中的每首歌曲以食材為題,歌詞中既描繪了這項食材,也提及料理的方法;在鋒面南下、台北潮濕微涼的天氣,隨著日暮低垂,午餐消化完畢,真的是聽到飢腸轆轆。而這次專輯發片會,也別出心裁的,找來屏東總鋪師大老遠北上,帶來限量20桌的道地客家辦桌;真可惜種種原因無緣參與品嘗這樣的美味。

當然,新專輯延續著生祥投入音樂工作以來,長年的特殊合作模式: 在確定主題後,先由筆手鍾永豐完成歌詞,再交由林生祥譜曲,隨後由樂手們共同發揮長才完成編曲。過去生祥即提到,早在完成雙CD收錄18首創作、獲得金音獎評審團大獎的《圍庄》後,鍾永豐就起心動念要做一張,以故鄉美濃食物為主題的作品;但受到生祥陸續為電影大佛普拉斯、陽光普照等電影的配樂工作穿插,直到2019年才正式密集開始這張專輯的工作。

筆手鍾永豐@野蓮出庄發片場

不止一次在訪問中,或是在專場上強調,這是一張以B級美食創作而成的B級音樂;不過聽過現場演出,以及甫發行的新專輯錄音,會了解到這根本是A+++級的作品和現場演出。生祥所謂的B級美食,源自日本綜藝節目發揚地方平民美食的說法。《野蓮出庄》中提到的食材,”面帕粄”(粄條)、”對面烏”(破布子)、”芋仔粄”(芋粿),都是相當美濃客家庄庶民的日常食物;而專輯名稱以及同名歌曲所提到的”野蓮”,則是我們慣稱水蓮的蔬菜,如今在菜市場或是熱炒店隨處可見,生祥與永豐的故鄉 — 美濃,則是台灣最主要的水蓮種植區域。

繼2013年發行的《我庄》以來,連續三張專輯皆以”庄”為題,故事重點聚集在人所居住的地方: 《我庄》講的是美濃家鄉的種種樣貌,從豐富的物產、鄉里奇人、商家到地方政治;《圍庄》則聚焦在石化工業對鄰近聚落的衝擊,與庄人的應變重生;這張新專輯,則改以”出庄”為題。出,既是向外突破發展,也是離鄉背井,如生祥在淡水念書、全台灣走唱演出的生活,還有永豐投入公部門體系,長年在外縣市工作的職業生涯。藉由這些食材,既描繪了客庄生活日常,也是回憶、親情的思念展現。

吉他手大竹研@野蓮出庄發片場

如專輯的頭兩首歌曲: <面帕粄>、<大封>,一個是日常小吃,暗喻著不論生活喜悲,不如都來碗樸實美味的粄條;一個則是年節宴席大菜,平凡農村子弟在年節前,期待著吃到難得的豐盛菜餚,滿滿客家子弟兒少時期的生活回憶。<豆腐牯>則講著美濃鎮上,挑著擔子在街上叫賣豆腐製品的小販,也如同山歌般活潑的狀聲擔子挑在肩上發出”吱吱拐拐”聲音,生祥則又生動學著當年小販既扁又略嘶啞的聲音,喊出”豆腐~豆腐花~”的叫賣聲,相當趣味。

而<對面烏>,則是這張專輯中最早對外發布演出的一首;是永豐吃著,破布子這項自己從小到大從沒能吃懂的食物,只不過是家附近樹上結的果子醃漬發酵而成,除了鹹味以外還帶著些許的酸澀,不解為何母親總是用來下飯?後來,有一天忽然瞭解,這項食物蘊藏著的,是母親勤儉刻苦,為後輩設想的心情,也吃懂了,鹹澀後面蘊藏著的甘甜。<芋仔粄>,則是講著母親總是在農曆7月中,恰逢芋頭成熟、做起芋粿,既用來祭祖拜拜,也希望用這樣家傳美食吸引兒孫返家探望;生祥也講起,長輩會把芋粿越做越厚、料越弄越澎湃,無非就是希望子女能藉著嘴饞而多多回家。

嗩吶黃博裕&貝斯手早川徹@野蓮出庄發片場

專輯中音樂風格相對迥異的兩首歌曲,當屬<打烏子>,以及專輯同名歌<野蓮出庄>。”打烏子”,即是學名龍葵,台語則稱”烏珠仔菜”的一種常見野菜,多用來燙、炒或是煮鹹粥;也因為分布極廣,從台灣、中國南方,甚至到日本都有食用,也因此被各種族群賦予不同的名稱。因為這樣的特性,永豐別出心裁以一個放浪的型態去描繪這項食材,生祥則因應,想要用比較類似的音樂風格作曲,最後想到,以在地跳肚皮舞者所用的配樂為靈感出發而成。

<野蓮出庄>,我認為這是多年前生祥的交工樂隊經典《菊花夜行軍》的後記。菊花夜行軍講的,是台灣加入WTO後,原本美濃農村的菸草業大受打擊,而在都市打拚不如意的青年決定返家務農,為了傳宗而娶了南洋配偶的故事。<野蓮出庄>則是農村試圖從菸草業尋求新出路、轉種水蓮,遠嫁來台灣的越南姑娘恰逢父母遠道而來探望,不忍女兒農忙也跟著下田幫忙,卻遭到移民官逮捕違反簽證規定的故事,把菊花夜行軍整張專輯的多項概念,濃縮精華成一首精彩無比的搖滾歌曲。

2017年交工樂隊 菊花夜行軍15周年演唱會

至於專輯曲目中,最突兀的莫過於<雞肉飯>?這項幾乎已經成為嘉義代名詞的食物,到底為何會成為滿滿客家食材中的一員?我猜,可能是和永豐過去曾在嘉義擔任公職,以及南來北往的生活中,永不缺席的過客吧。在發片場那天,生祥表示,當初最抗拒譜曲的莫過於這首,但最終也是做出了一首趣味的民謠曲。

《野蓮出庄》發片專場,除了演出專輯裡的每一首歌外,也把過去作品中,有對於料理或食物描繪的歌曲納入歌單;尤其在傍晚即將結束時,生祥樂隊背對的窗戶天色漸黑,緩緩唱出早期作品<臨暗>,在我心中為這場演出畫下完美的句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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